永安四十六年夏，户部又立了一道新制：州县台账，交叉复核。
"交叉复核？"有知州，看着户部的制书，道，"俺们州的账，户部核一遍，不够？还要交叉复核？"
"不够。"户部的人道，"新制：各州县的账，每年，由邻州邻县，交叉复核。你州的账，邻州核；邻州的账，你州核。核完，签押，报户部。户部，抽查。"
"邻州核俺的账？"知州道，"俺们的账，俺们自己核，不够？还得邻州来核？"
"自己核，不够。"户部的人道，"你想想：自己的账，自己核——核错了，自己看不出来；核假了，自己舍不得戳穿。邻州来核——他跟你，没交情，没利益，核得公。公，账才实。交叉复核，核的就是这个'公'字。"
"公？"知州道。
"公。"户部的人道，"交叉复核，是拿邻州的眼，核你的账。你的账，实不实，邻州看得清。你造假，邻州戳穿——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记着：从今往后，你的账，不光你自己看，邻州也看。两双眼，看一账——账，想假，难。"
制书下到各州县，有地方官，当面叫苦。
"交叉复核？"有知县道，"俺们县，一年到头，收税、造册、报账，忙得脚不沾地。如今，还要核邻县的账？俺们自己的账，还忙不过来呢。"
"忙不过来，也得核。"户部的人道，"你想想：你核邻县的账，核出假账，有功；你核不出，邻县的假账，漏了——你，担过。你的账，邻县核——邻县核出你的假账，你，吃官司。两边，都是实打实。忙，是忙；可忙的是公事。"
"公事？"知县道，"俺们核邻县的账，是替邻县查错？"
"是替朝廷查错。"户部的人道，"邻县的账，假了，漏的是朝廷的税；漏税，空的是朝廷的仓。你核出假账，是替朝廷，堵漏。堵了漏，你的功，记在户部。你记着：交叉复核，复核的是账，护的是朝廷的仓。你核账，就是护仓。"
"护仓？"知县道。
"护仓。"户部的人道，"仓满，朝廷不慌；仓满，边关有粮；仓满，百姓减税。你核一账，护一仓——这差事，是朝廷的信重。办好了，你的官声，就立起来了。"
交叉复核，办了头一年，就出了事。
中原有两个州，一个叫安州，一个叫平州。安州和平州，相邻。交叉复核，安州核平州，平州核安州。
"核安州的账？"平州的主簿，捧着安州的账册，道，"俺们平州，核安州的账。安州的账，俺们得仔细看——看漏了，就是俺们的过。"
平州的主簿，核了三个月。三个月，他核出安州的账，有一处，对不上：安州报的田数，是四万亩；可安州的税银，按四万亩算，少了三成。
"对不上？"平州的主簿，捧着账册，又算了一遍，"四万亩田，该收的税银，是这些。安州报的税银，少了三成。三成——是安州的田，没报全？还是安州的税，没收全？"
平州的主簿，把这一处，记了下来，报了上去。
"报上去了？"户部的人，看着平州的核账，道，"平州核出安州的账，对不上。安州的田，四万亩，税银，少三成。查！"
户部，派了人，去安州查。查了三个月，查出来：安州的田，不是四万亩，是五万五千亩。多出的一万五千亩，是安州瞒下的——瞒下，是为了少交税。
查账那日，安州的知州，还抵赖。
"抵赖？"户部的查账官，在安州的衙署，道，"你州报的田数，四万亩。本官查了三个月的鱼鳞册——你州实有的田，五万五千亩。多出的一万五千亩，册上没有。你告诉本官：这一万五千亩，去哪了？"
"大人，"知州擦着汗，道，"那一万五千亩……是废田。旱了，涝了，种不了粮——废了。废田，不报。"
"废田？"查账官道，"本官查了，你州的废田，报在册上的，是三千亩。多出的一万五千亩，不在废田册上。你说是废田——拿废田册来，本官对。"
"这……"
"对不上吧。"查账官道，"本官的账，是从你州的鱼鳞册、税册、废田册，三册对的。三册一对——你州实有田，五万五千亩；报税田，四万亩。差的，不是废田，是瞒田。瞒田逃税——依律，补税，罚官。"
"大人，"知州扑通跪下，"下官……下官知罪。"
"知罪？"查账官道，"你瞒田逃税，逃了三年。三年前，户部核你的账，你没漏；今年，平州交叉复核，核出来了。你记着：你瞒的田，平州看出来了；你逃的税，朝廷追回来了。交叉复核——你瞒不过去了。"
安州，补了税，罚了官。这桩事，传遍了各州县。
"瞒田？"赵宸看着户部的奏报，道，"安州，瞒了一万五千亩田。瞒田，逃税。朕的户部，核了安州的账，没核出来；平州，交叉复核，核出来了。"
"陛下，"户部尚书道，"这，就是交叉复核的用处。户部核账，一年核一回；邻州核账，一年核三回。核三回，核得细——安州的瞒田，户部没看出来，平州看出来了。两双眼，比一双眼，看得清。"
"看得清？"赵宸道。
"看得清。"户部尚书道，"陛下，安州的瞒田，逃了三年的税。三年的税，够平州一年的税银。交叉复核，把安州的瞒田，核了出来——三年的逃税，追回来了。陛下，交叉复核，复核的是账，护的是税。税，是朝廷的命。命，护住了。"
安州，补了税，罚了官。这桩事，传遍了各州县。
"补税罚官？"有知州，听着安州的事，道，"安州，瞒田，被平州核出来了。补税，罚官。俺们的账——邻州，也在核。俺们的账，得做实了。做不实，就是第二个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