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行李(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443 字 4天前

建炎二年十一月初三—十一月廿三·临安

十一月初三,临安城里有一个人回来了。

这件事不是从衙门里传出来的。是从茶铺里传出来的。

早上第一炉茶还没喝完,消息就走完了半条街。

“回来了。”

“谁回来了?”

“那个姓秦的。”

“哪个姓秦的?”

“去年跟着二圣一起被带走的那个。御史中丞。”

“……他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没有人答这一句。

——一整个上午,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答这一句。

叶孤鸿在打铁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刀。

他停了手。

“他一个人回来的?”

“说是带着老婆,还有几个家人。”顾惊澜说,“从涟水那边过来的,坐的船。”

“坐船。”

“嗯。”

叶孤鸿把刀翻过来,继续磨。

磨了三下,他又停了。

“从五国城出来的路,我走过。”

“嗯。”

“冬天走那条路,走不动。”

“嗯。”

“他是十一月到的。”叶孤鸿说,“他要是从北边一步步走,八月就该动身。”

“所以?”

“所以他不是走出来的。”叶孤鸿说,“他是被送出来的。”

“从北边能回来的人,只有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被赎的,一种是被放的。”

“他是哪一种?”

叶孤鸿把刀放下。

“不是被赎的。”

“为什么?”

“因为赎一个人要钱。”他说,“这两年,朝廷没为一个人花过钱。”

——上一次赎人,赎的是皇太后。

——赎的那笔钱,最后也没付。

他把刀插回鞘里。

“那就是被放的。”

“他为什么被放?”

叶孤鸿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说,“不是我们问的。”

“那是谁问的?”

“是他要问的。”叶孤鸿说,“是我们看着他怎么答。”

十一月十一,秦桧进城。

那天城里很热闹。

不是迎的,是看的。

从候潮门到都亭驿,一路上站了人。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有卖糖的。他们不知道要看什么,可他们知道有东西可看。

叶孤鸿站在御街西面的一条巷子口。

他站的位置能看见路,也能被路看见。

车来的时候,他听见前头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车有三辆。前头一辆坐人的,后头两辆装东西。

车走得慢。

走慢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赶车的人一直在收缰——他怕撞人。

——一个替官家赶车的人,是不怕撞人的。

——他怕,说明他今天头一回赶这种车。

叶孤鸿没有看车。

他看的是帘子。

坐人的那辆车,四面挂着青布帘。车走的时候,有一面的帘子被风吹起来一线。

只起了半尺。

半尺里,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车窗的沿上,手指并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很干净。

叶孤鸿站在那里,一直看到车走过去。

——在北边活下来的人,手上都有东西。

——钉子钉出的茧,铁链磨出的印,冻裂的口子。

——他什么都有:冻疮、疤痕、缺的指甲、歪的骨头。

——那只手,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把手从自己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前臂上那道旧伤。

——一个在北边待过四年、手上什么都没有的人。

——说明那四年里,他没有做过苦活。

他把帘子那半尺记住。

那天下午,叶孤鸿在瓦子门口听了一段书。

说书的说的是苏武。

说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节旄尽落。后来汉昭帝派人去找,找了个法子——说“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说苏武在某处泽中。

满座叫好。

说到苏武回来那一段,说书的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苏武回来那天,头发全白了。他手里那根节,旄头掉光了,剩一根光杆子。”

“到了长安,汉昭帝问他:你在北海十九年,苦不苦?”

“苏武说:臣不苦。”

“臣的苦,不在北海。”

满座静了一下。

然后又叫好。

叶孤鸿站在人堆外头,听完了。

——说书的人说的是苏武。

——听书的人听的是另一个人。

——满座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满座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散场的时候,说书的收钱,收得比平常多。

多出来的那一把,是一个穿官服的人给的。

那人给了钱,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听书。他进场子站了一刻,就走了。

——叶孤鸿记住了他的鞋。

——那是一双宫里的鞋。

——宫里的鞋,底是两层,走起来没有声音。

——穿这种鞋的人,是替人办事的。

——给说书人钱是办事。听书是私事。

——他办完事就走了。

【切换】十一月十二·都亭驿·后场

都亭驿是接外国使臣的地方。这回接的不是使臣,是“自北归来的臣子”。

驿里有前后两院。前院住人,后院放东西。

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堆在后院。

顾惊澜去看的时候,扮的是驿里雇的洗衣妇——她提着一筐衣裳,从后院门口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箱子。

箱子一共十只。八只装书,两只装药。

——十只箱子,装的全是纸和草。

第二样,车辙。

后院的地是夯土,下过雨,软。三辆车停过的地方有辙。

——辙都不深。

——车走过长路,辙要深。这三辆车的辙,像只走过城里。

第三样,行李单。

行李单贴在驿门口的木牌上,是给看的人看的。上头写着:

秦某归自北,随行有:书八箱、药二箱、家人二名、老仆一名。

——三名下人。

——一个在北边待了四年、回来做御史中丞的人,带三名下人。

她把这三样记住,出了驿门。

出门的时候,她跟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兵说了一句话。

“老爷的行李,怎么就这一点?”

老兵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得多。”

老兵笑了一下。

“多什么。”他说,“回来的路上,行李是累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兵说,“能扔的都扔了。”

他把手往北边一指。

“从那边回来的人,都这样。剩什么,就带什么。”

顾惊澜道了谢。

走出十几步,她回过头。

“那单子上写的三个人,都见着了吗?”

老兵愣了一下。

“见着两个。”

“第三个呢?”

老兵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许是没跟着来。”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

老兵看了她一眼。

“搬箱子的是他。”老兵说,“他手上有力气。”

“你跟他说过话吗?”

“说过。”

“他答了吗?”

老兵摇头。

“他不说话。”

“哑的?”

“不是。”老兵说,“我问他‘这箱放哪儿’,他没答,他点头。”

他把扫帚换了个手。

“哑巴点头会往后仰一点——他不习惯用嘴,身子要替他使劲。”老兵说,“他点头是往前点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本来会说话。”老兵说,“只是现在不说。”

顾惊澜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本来会说话,只是现在不说。

——那是四种人:装哑的、被药哑的、被割哑的、不想活的。

她把那筐衣裳提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问了一句。

“他吃饭是自己吃吗?”

老兵愣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吃饭的时候,他坐哪儿?”

老兵想了很久。

“他蹲着吃。”他说。

“为什么蹲着?”

“不知道。”老兵说,“他就蹲着。”

【切换】十一月十三·三更·都亭驿后院

那一夜下了雨。

雨不大,是那种南边冬天常见的细雨,落一夜,也不响。

后院没有人。

——偷一样东西,最要紧的不是进去,是知道它什么时候没有人。

——他们看了两天:后院三更换岗,换岗那半刻,没有人。

叶孤鸿翻墙进去。

他没有点灯。他也不用点灯——他带了少年。

少年认得字。少年在墙上把字一个一个写给他看。黑夜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比一盏灯好用。

后院停着三辆车。

叶孤鸿掀起第一辆的布。

车上是书。

书摆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用绳子捆着。——整齐得不像在路上颠过几千里。

他看第二辆。

第二辆是药。药箱是新的,箍是铁的,两头的钉子还没有生锈。

——从北边运来的药,会在路上淋雨。铁会锈。

——这两箱药,是新配的。

他把两辆车看完,去看第三辆。

第三辆是空的。

叶孤鸿在第三辆车上摸了很久。

他先摸车斗。

车斗是空的,可底上有一层东西——不是灰。是草屑。

草屑压得很平。

——铺草是垫东西用的。空车不用铺草。

他把草屑拨开。

草屑下面,车板上有两块印子。

印子是深的,圆的。

——两块。

——一块是坐的:人坐久了,草会压实,木板会磨出圆。

——另一块小一些,浅一些,在坐位的斜前方。

——那是蹲的。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块浅印上。

——一个人在这辆车上坐过,还有一个人在车上蹲过。

——坐的人是主子,蹲的人是下人。

——可这辆车是“装东西”的车。

他把手电一样的摸过去,一点一点摸车斗的四边——摸到车斗左边那块立板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车斗左边的立板上,有一排印子。

不是画的,不是刻的。

是咬的。

一排,七个半。

牙印很深,把木板上的那层皮咬穿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

——一个人在这辆车上,用牙咬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