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394 字 3天前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一道院墙外·上午】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赵桓提着一只桶去井边。

井不在城里。井在城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他要从院门出去,绕过半个城,才能到井边。

他走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人。

跟着的人穿灰袄,腰上挂刀。他不说话,走在赵桓后头三步。

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

赵桓把桶放下去,等。等前头的人打完,他把绳子往上拉。

桶上来的时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指把冰拨开。

冰底下是他自己的脸。

他提着水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的是城门右边那块地。那口井是城门口的井,跟他打水的井不是一口。这一口井上盖着一块板。

板是新的。

板上那道锯口还在。锯到一半停了。

赵桓看了那块板一会儿。

他没有过去。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徽宗的屋·上午】

他阿爹住在城东一处院子里。

院子不大。院里有一间正屋,一间偏屋。正屋的窗纸糊过好几回,一层压着一层,光透进来是黄的。

赵桓进去的时候,他阿爹坐在床上。

床上铺着一床被,被是旧的,被子上的花都磨没了。床上支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纸。

他阿爹的手搁在纸上。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一条一条的青筋,指关节上一个一个的疙瘩。

“爹。”赵桓说。

床上的人没有抬头。

他的眼睛看着那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空纸。

赵桓把水放在几边上,把袖子挽起来,走到床边。

他伸手,把他阿爹那只手从纸上拿开。

拿开的时候,那只手在纸上留了一个印。是汗印,五个指头一个掌,很浅。

赵桓把那只手放在被子上。

“今天有人来送药没有。”他问。

床上的人没有答。

赵桓把几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看。

纸上有印。汗印。汗印底下还有一层更浅的印,是用指甲划的。

划的痕很浅,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纸放回去,按原来的位置,原来那一面朝上。

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去。

坐了半个时辰。

床上的人一直看着那张纸。

赵桓也看那张纸。

“今天风大。”他说。

床上的人不动。

“井口结冰了。”他说。

床上的人还是不动。

赵桓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是软的,手上没有茧。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里有一道横纹,横纹很深,是握东西握出来的。可他这三年没有握过东西。

那道纹是旧的。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徽宗的屋外·中午】

中午的时候,院子外头来了人。

赵桓听见外头的门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的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疤,是从耳朵到下巴。他穿一件黑皮袍,袍子的领口翻着,里头是白的。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

“长生。”赵桓说。

纥石烈长生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解开外头的布。

里头是两张纸。

“从燕京带来的。”他说。

“谁带来的。”

“做买卖的。”纥石烈长生说,“他带了三十几张画,一路往北卖。我挑了两张。”

赵桓走过去看。

两张纸,一张画的是山,一张写的是字。

字那一张写的是四个字,笔画很粗,墨很厚。

赵桓看了很久。

“这个字,”他说,“不像南边的写法。”

“哪儿不像。”

“南边写字,起笔轻,收笔留。”赵桓说,“这个字,起笔就压下去,压到底,收笔的时候往上一勾。勾得很重。”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那边的人写的。”他说。

“你们那边的人,学这个字学了多久。”

“学了二十年。”纥石烈长生说,“学的人是我。”

赵桓看那两张纸。

“这两张,你怎么拿得进来。”他问。

“门房收了钱。”

“谁的钱。”

“我的。”纥石烈长生说,“我每月给他们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看的不是我。”纥石烈长生说,“他们要看你阿爹看什么。”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徽宗的屋·中午】

纥石烈长生把两张纸拿进屋。

他把画和字都摊在那张小几上。

小几上原来那张空纸被挪开了,挪到几角上。

床上的人看见了纸。

他的头动了一下。

这是他三天里第一次动。

“念。”他说。

声音很哑,是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哑。

“念什么。”纥石烈长生问。

“上头的字。”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张字。

“我自己写的,我不念。”他说。

“你不念,我念。”

床上的人把身子往上撑了一点。

赵桓赶紧过去扶。

他阿爹坐起来了,靠在墙上。他伸手把那张字拿过来,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很慢。看完了把纸放下。

“你这四个字,写坏了三个。”他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头一个字,横太长。”床上的人说,“第二个,撇短了。第四个,勾的方向反了。”

“第三个呢。”

“第三个写对了。”

纥石烈长生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二十年。”他说,“我只写对一个。”

“二十年写对一个。”床上的人说,“不错。”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徽宗的屋·下午】

那两张纸摊在几上,一直摊到下午。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槛上。他坐的时候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蜷着。

“你二十年写一个字。”床上的人说,“这二十年你写多少回。”

“天天写。”纥石烈长生说,“一天写五十张。”

“五十张,二十年,是多少张。”

纥石烈长生想了一下。

“三十多万张。”

“三十多万张,写对一个字。”床上的人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笨。”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声。

“我们那边没有人教我。”他说,“我拿了你们的字帖描。描了三年,描得像了。可我写出来的字,还是死的。”

“怎么叫死的。”

“字站不住。”纥石烈长生说,“我把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对了,笔画一根一根都在,可这个字看着像散在地上。”

床上的人把手伸出来。

“纸。”他说。

赵桓把一张空纸递过去。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接过纸,铺在几上。

“笔。”

赵桓把笔递给他。

纥石烈长生把笔在砚里蘸了蘸。

“你写什么。”床上的人问。

“写一个字。”

“写哪一个。”

纥石烈长生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一”。

一横。起笔压,收笔提。

他写得很快,一横拉到底,拉了一尺长。

写完他把笔放下。

床上的人看了那一横很久。

“你这个‘一’,写得不好。”他说。

“哪儿不好。”

“你这一横,从左边起,到右边落。”床上的人说,“可你心里是想着把它写直的。”

“一横当然是直的。”

“不是。”床上的人说,“一横不是直的东西。天下没有一条线是直的。你写字的时候,手是圆的,腕是软的,笔是软的,墨是湿的。你怎么能写出直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那怎么写。”

“你再来。”

纥石烈长生又拿笔,蘸墨,写了一个“一”。

这一回他写得慢,起笔的地方重了一点。

“还是不好。”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

“你这一横,起头好,尾巴软。”床上的人说,“你写到一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收笔。想收笔,笔就软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我写一个。”

赵桓把笔递给他。

他阿爹的手很瘦。他握笔的时候,手在抖。他拿了两回才拿住。

第一回,笔从手里滑出去,掉在纸上,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第二回他拿住了。

他写了一个“一”。

那一横不长,只有三寸。起头很实,中间有一处稍微细了一点,尾巴上收得很干净。

写完他把笔放下,两个手搁在被子上,喘了一会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他看了很久。

“这一横,中间细了。”他说。

“中间是细了。”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细。”

“因为我写到这里没力气了。”床上的人说,“我歇了一下,又接着写。”

“这样也能算好。”

“能。”床上的人说,“你写字写的是你的手。你的手到今天是什么样子,字就是什么样子。我这只手三年没写过字。我今天写的这一横,就是这只手今天的样子。”

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纸收起来。

“这张纸给我。”他说。

“拿去。”

纥石烈长生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赵桓站在一边看着。

他看见他阿爹写完那一横以后,指头上沾了一点墨。他把手指在被子上擦了两下,擦掉了。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徽宗的屋·下午】

下午,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画摊开了。

画上是一座山。山是竖的,从纸的底下一直长到纸的顶上。山上有一道瀑,瀑只有两笔。山下有一间屋,屋小得像一个墨点。

纥石烈长生站在床边。

“这一张,我看不懂。”他说。

“哪儿看不懂。”

“山我看得懂。”纥石烈长生说,“山有石头,石头有棱。这张山没有棱。它是一团。”

“它不是一团。”床上的人说,“它是一座山,隔着雾看。”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一会儿。

“隔雾看,就该看不清。”

“看不清,你还能认出是山。”床上的人说,“这就是画的人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