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南边的丝(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455 字 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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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在膝盖上。

新的是这本正册。旧的是黑布面,边角烂了,一翻就掉下碎末。

她翻正册第七页。

第七页第二行是一行女真字。

她翻旧册第七页。

旧册第七页第二行也是一行女真字。

两行的字不一样。

她把两本册子并起来,让两行上下对着。

“不一样。”她说。

“哪几个字不一样。”

“整行都不一样。”顾惊澜说,“旧的这一行比新的长两个字的空。”

那个女人低头看。

“我抄的时候,”她说,“那一行是七个字。”

“现在这一行是五个。”

“五个。”那个女人说,“他们拆了两个。”

顾惊澜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第四行。旧的比新的多一个字。

第十二页第一行。旧的比新的少一个字,可是那一行的头一个字的笔画比新的粗。

“多了,少了,粗了。”顾惊澜说。

她把旧册合上,两只手压着封面。

“三行都对不上。”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抄了十五年。”她说。

“炭抄的。”

“炭抄的。”那个女人说,“布上的线会烂。线烂了,字就没了。炭不会烂。”

“这十五年的册子,为什么你自己抄。”

那个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册子是他们的。”她说。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记的,得是我自己的。”

顾惊澜把旧册往前翻。

翻到前面几页,她停住。

前面几页的角上,每一页都有一个小点。点是用炭点的,密得很。

“这是什么。”

“日子。”那个女人说,“我每绣一个名字,点一个点。”

“点了多少个。”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说。

“你不知道。”

“我数到过一个数。”那个女人说,“数到那个数,我就不数了。”

“多少。”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册子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一页没绣过。”她说。

“为什么空着。”

“因为我绣的是进来的人。”那个女人说,“出去的人,我不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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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正册翻回第七页。

“那三行的线。”她说。

“丝的。”

“丝的。”顾惊澜说,“你领的线是羊毛线。那三行是丝线。”

“是。”

“这三行是谁绣的。”

那个女人把手举起来,在眼前看了一下。

“我说我绣错了。”她说,“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顾惊澜看着她。

“不是这三行?”

“三行是我绣的。”那个女人说。

“你绣的。”

“拆是我拆的。”那个女人说,“线不是我上的。”

“拆是你拆的。”

“他们拿了一张条子来。”那个女人说,“条子上写的是三个名字,说这三行绣错了,让我拆了重绣。”

“你拆了。”

“我拆了。”

“为什么。”

“条子是从上京来的。”那个女人说,“上京的条子,我拆。”

顾惊澜把册子按在膝盖上。

“拆的时候,你看见原来那三个名字。”

“看见了。”

“记不记得。”

那个女人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绣了十五年。”她说,“我绣过的名字,我手上有印。”

“那记得。”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握了一下,再松开。

“线是别人上的。”她说,“拆完,线就送来了一小卷,让我照着条子绣。”

“线是谁送来的。”

“一个女的。”那个女人说,“穿的是南边的衣裳。”

顾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的衣裳。”

“袖口有样子。”那个女人说,“北边的人不做那个样子。”

“她说了什么。”

“她没说话。”那个女人说,“她把线放下就走了。”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低头想了一下。

“江封之前。”她说。

“江封之前多久。”

“不久。”那个女人说,“她把线放下,第二天江上就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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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那本黑布面的旧册搁到自己膝盖上。

“这一本我带出去。”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这一本不能出去。”

“我出得去。”

“你出得去。”那个女人说,“册子出不去。出去一回就没了。他们会说这一本是我私藏的,然后就收走。”

“收走以后呢。”

“收走以后就烧了。”那个女人说,“烧完,那十五年的针,就跟没有过一样。”

顾惊澜把册子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那你留着。”

“我留着。”那个女人说,“我留着,是我自己记的。他们不认我这一本。”

“他们不认,那你留着做什么。”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册子上。

“留着,”她说,“是因为写在布上的,比写在纸上的活得久。”

她把手拿开。

顾惊澜把册子还给她。

“我记不住。”顾惊澜说,“这里头有几百个名字。”

“你记不住。”

“我记不住。”

那个女人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几页。

“你让那个小孩画。”她说,“他画得准。”

“画三行就够了。”

“三行。”

顾惊澜把少年叫过来,把册子翻开,指着那三行。

少年蹲下来,把板搁在膝盖上。

他一行一行画。画得很慢。

画到第二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在看他。

她又把手伸到绷架子底下。这一次她摸出来的是一小截线,缠在指头上。

“这个给他。”她说。

“给他做什么。”

“他画完了,让他拿这个去比。”那个女人说,“线在手里,画出来的字就不会忘。”

少年把那截线接过去,绕在自己手腕上。

他接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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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坐在那块木头上,看着少年画。

“那三个走了的人。”她说。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他们的名字被换掉了。”顾惊澜说,“换成了现在这三个。”

“换成了现在这三个。”

“他们走了。”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合起来。

“走了三个人。”她说。

“走了三个,册子上还是齐的。”

“齐的。”

顾惊澜看着那本正册。

正册上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头翻到尾,没有一行是空的,也没有一行是划掉的。

“册上不能有空。”她说。

“不能有。”

“死了的人,格子留着。”顾惊澜说,“走了的人,名字换掉。”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正册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她说。

屋里六个人都低着头。她们手上的针在布上来回,一针一针,谁也没有抬头。

顾惊澜把正册合上。

“你绣了十五年,”她说,“这本册子上,一个名字也没有少过。”

那个女人把手收回去。

“少过。”她说。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回绷上。

她低头看看绷上那一行还没绣完的名字。她看了很久。

“我数过。”她说。

“数什么。”

“数针。”那个女人说,“绣一行,我数一行有多少针。数完了,我在那一行的角上点一个点。”

“为什么数针。”

“数针的时候,心定。”那个女人说。

她抬起手,在绷上那一行已经绣完的地方,用指头一针一针地点过去。

点得很慢。她点了十几下。

“后来有一天我不数了。”

“哪一天。”

那个女人把手停在绷上。

“那天我绣错了一个名字。”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绣错了哪个。”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针扎下去,从底下接上来。

一针。

又一针。

“我不记得是哪一个了。”她说,“我记不住错的,我只记得我数过多少。”

她把手指按在绷子角上。

“那一天的角上,我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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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画完了。

他把板递给顾惊澜。

板上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大一点。三行末尾,他用炭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是一小截线头的形状。

顾惊澜把板举起来,对着窗光看。

“三行。”她说。

那个女人站起来。

她比顾惊澜矮半个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把我这一本记住。”她说。

“记住。”

“记不住名字,就记住针。”那个女人说,“名字会被人换。针换不了。”

她把那块黑布包起来,重新捆上麻绳。

捆完她把布包塞回绷架子底下。

她的手在底下按了两下。

“你走吧。”她说,“白天街上人多。”

顾惊澜站起来。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她问。

那个女人已经坐回去了。她低下头,把绷子端起来。

“你出去的时候,”她说,“会经过井。”

“会。”

“井口的板,码得平不平,你看一眼。”

顾惊澜站在门口。

“平不平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没有抬头。

“平,就是有人来过。”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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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里只有叶孤鸿和韩铁衣。

叶孤鸿坐在灶台边上,用一块布擦他的刀。刀不长,刀身上有一道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