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640 字 4天前

【切换】绍兴元年·冬·混同江·江边·早上】

天刚亮,江上就有人。

采冰的人来得很早。他们天不亮就到,趁着冰最硬的时候下镩。

江面上划好了一块一块的方。方与方之间留着窄缝,缝里是锯过的印子。

采冰的人用冰镩把方块从底下撬起来,两个人抬一块,抬到岸上的冰窖里。

今天是江封以后的第九天。

第九天的冰厚,白冰好取,青冰不好取。

有人在一块青冰上凿了半个时辰,凿到一半,停下来了。

底下有东西。

先看见的是一只手掌。

手掌贴着冰的下表面,从底下往上贴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冰。冰是青的,手是浅黄的。

五个指头分开着。

采冰的那个人把镩扔了。

他没有喊。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冰上。

旁边的人围过来。

一个人蹲下去,用手掌在冰上擦。擦了两下,把那层白霜擦掉了。

底下那张脸就清楚了。

脸是朝下的,鼻子压在冰上,压得塌了。头发在水里散着,一根一根浮着,冻住了。

人是从下头来的。

他整个人在冰的下头,头朝着东,脚朝着西。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着,手掌贴着冰底。另一只胳膊压在身子底下。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谁。”

没有人答。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来了十几个,都蹲在四五步外,谁也不往前。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年纪大的把帽子摘了。

“别动。”他说。

“为什么别动。”

“动了冰就裂。裂了人就得掉下去。”

“那他在下头怎么办。”

老头没有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绳,把绳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给旁边的人。

“拽着。”

他往前挪了两步,趴在冰上,脸贴着冰面看下去。

看了很久。

他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霜。

“他是在里头。”他说。

“在里头。”

“不是掉下去的。”老头说,“掉下去的在冰底下是趴着的,手脚都是收着的。他这个,是往前爬的。”

围着的人都不说话了。

“往前爬,”老头说,“是往哪儿爬。”

没有人答。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松花江上的雪吹成一层。雪落在冰上,把那块青冰盖住了一半。

过了半个时辰,金兵来了。

来了七个,骑着马从岸上下到冰上。马蹄子踩冰,踩得很快。

他们把人赶开。

采冰的人往后撤,撤到岸上。撤的时候,一个人被马鞭抽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金兵把那一块围着的地方圈起来,插了两根短杆,杆上系了一根绳。

绳围成一个圈。

圈里头那块冰,就没人再动了。

【切换】绍兴元年·冬·混同江·南岸·中午】

风不问在南岸等。

他蹲在一丛柳条子边上。柳条子冻硬了,一根一根立着,像插在地上的箭。

他等的是记号。

南岸的雪上有三道痕。头两道是他昨天留下的,第三道是新的。

第三道痕旁边有一个结,用柳条打的。

风不问把那个结解开,看了看,又照原样打回去。

打回去的时候,他手上慢了一点。

来的是第二批人。

过江的是三个。头一个走在最前头,走得不快,每走两步停一下看脚下。第二个扶着第三个。

到了南岸,走在最前头那个把帽子往后推了推。

是个女的。

她的个子不高,肩膀窄。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没有厚的茧,指头是细的。

“风家的记号。”她说,“我照着打的。”

“打对了。”风不问说。

“你在等。”

“我在等。”风不问说,“江上有事。”

“什么事。”

“冰底下有人。”

那个女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风不问说,“人是在冰里头的。头朝东,手往前伸。”

那个女人站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那块地方插了两根杆,杆上系着绳。绳围着一个圈。圈外头站着金兵。

“我看看。”她说。

“先回屋。”

“我先看看。”那个女人说,“冰这个东西,看一眼比听十句强。”

风不问看了她一眼。

“花家的。”

“花小怜。”她说。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绳,绳上串着几个小铜环,环上挂着小小的钩。

她往前走的时候,那几个铜环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风不问跟在她后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往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的记号,他收进袖子里了。

【切换】绍兴元年·冬·混同江·江边·下午】

花小怜蹲在冰上。

她蹲的地方离那个圈还有二十步。金兵不让她再往前。她就停在二十步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往那边看。

她看的不是那个人。

她看的是冰。

江面上的冰有分层。上头这一层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雪。下头那一层是青的,青得发暗。

白冰在下头,青冰在上头,是正常的。

今天这块地方,是反的。

“上头这层白的是后冻的。”花小怜说。

风不问蹲在她旁边。

“后冻的怎么样。”

“先冻的冰是青的。”花小怜说,“冰块一层一层地长,长得慢,长得实,里头锁着气。气在冰里是小的圆,一排一排的。”

她伸出手指,隔着雪,往那个圈里比了一下。

“后冻的不一样。后冻的是泼上去的水,一夜就冻住了。冻得快,里头就没有那种小圆。就是一块实的白的。”

风不问看着那个圈。

“你是说,”他说,“那块地方原来是个口子。”

“原来是个口子。”花小怜说,“后来被人泼上水,冻住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口子有多大。”

花小怜用手在雪上画。

她画了一条横线,是江岸。画了几个小圈,是采冰的方。然后她在那块地方画了一个椭圆。

“一个人下去,得有这么大。”

“他能自己下去。”

“他能。”花小怜说,“可是他自己下去了,就没法把这个口子封上。”

风不问没有说话。

“人在下头。”花小怜说,“口子在上头。口子是他下去以后封的。”

她把雪上那半个椭圆用手抹了。

“封口子的人,”她说,“知道他下去。”

【切换】绍兴元年·冬·江边·冰窖口·下午】

冰窖在岸上的土坡里。

窖是掏出来的,口朝北,上头搭了一层草。草上压着土。

窖里搁着方冰,一块挨着一块,立着放,中间垫草。

第一个看见的那个人坐在窖口。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根镩。镩的铁头已经没有光了,木柄上被手磨得发亮。

顾惊澜在窖口站住。

“头一个看见的是你。”

“是我。”

“你在这条江上取冰,取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三十二年。”他说。

“三十二年,见过几回。”

那个人把镩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江上那个圈。

“算上这一回,”他说,“三回。”

顾惊澜在草上坐下来。

“前两回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我十四。”那个人说,“第二回是十年前。”

“前两回的人呢。”

“取出来了。”

“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那个人不说话。

“你告诉我。”

那个人把镩的手柄在膝盖上转了一下。

“也是往前爬的。”他说。

顾惊澜不动。

“不是掉下去的。”

“不是。”那个人说,“掉下去的,脸是朝上的。人在水里,肚子是浮的,脸就往上。”

“往前爬的是什么样。”

“是贴着冰底的。”那个人说,“从底下往上,贴着冰,往前爬。手是往前伸的,手指头是张开的。”

“爬到哪儿。”

“爬不到哪儿。”那个人说,“冰有两尺厚。他在下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冻住了。”

顾惊澜看着江面。

“他冻住的时候,”她说,“是活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我没说过。”

“你没说。”

“我没说。”那个人说,“我只知道前一回那个,是活的。”

他把镩拿起来,又放下。

“活的人冻在冰里,”他说,“冰是清的。冰里看得见他的脸,看得见他的衣裳。死透了才掉下去的,冰是浑的。”

顾惊澜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那个人往江上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江封之前——”他停了一下,“有一天夜里,有人从冰上过来了。”

顾惊澜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封之前三天。”那个人说,“那天夜里我在这儿守窖。冰还没封实。我问过,谁也不能过。”

“有人过了。”

“有人过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那个人说,“冰上没雪,月光也没有。就一个影子。走得很快。”

“往哪边走。”

那个人抬手指了一下。

他指的是城那边。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城墙根·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纥石烈长生在城墙根站着。

他站的那一段墙在城北,背阴,雪化得慢。墙面上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平,比别处光。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上。

他先用手在墙面上抹了一遍,把上头的霜抹掉。抹完他把手掌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

刀不大,刀身短,刃口薄。

他把刀尖抵在墙面那块平的地方,慢慢地划。

他划得很慢。划一道,停一下,用指头把划出来的灰抹掉,再划。

划到后来,墙上出现了一道痕。痕不长,横着,有半指深。

他退后两步,看那一列痕。

那一列痕从上到下,一道压着一道,间距差不多。有深有浅。最上头那几道浅,颜色也旧。越往下的越深,颜色越新。

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二十。”

站在他后头的那个兵往前走了半步。

“今年第二十道。”

“第二十道。”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兵看了一眼墙上那一列。

“你每年都刻。”

“每年冬天。”

“刻这个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插回腰上。

“记着。”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