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修缮(1 / 2)

入夜后,京城的春寒更甚。

夜里的风顺着贡院纵横交错的甬道横冲直撞,灌进那些敞开的号舍里。

按照贡院的规矩,入夜之后,号舍内不许有明火,以防举子困倦打翻灯台烧毁试卷。一到晚上,所有的举子都必须将考卷妥善收进防水的竹筒里,把两块木板拼在一处,和衣歇息,养足精神应对白天的答卷。

萧凛带着萧怀瑾,由孔武护卫着,从贡院后头的角门低调地进了考场,登上了贡院正中最高的明远楼。

这里是监考的主位,居高临下,可以将下方的号舍尽收眼底。

风灯在阁楼的四角摇晃。下面的考场很安静,只有巡考差役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黑暗中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萧怀瑾站在木栏杆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下看。

白天那个头发花白的李盛,分到的号舍正好处在甬道的风口上。此时他已经把两块木板拼成了床,整个人蜷缩在上面。他身上那件旧棉袍太薄了,根本抵挡不住寒气。他紧紧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冻得瑟瑟发抖。

李盛没有睡着,他也不敢睡得太死。

他把双手揣在怀里,时不时抽出来,用力地搓搓手背,再放在嘴边大口大口地哈着热气。他心里很清楚,在这冰窖一样的地方,一旦手被冻僵,明天天亮后他就连笔都握不住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李盛一边搓手,嘴里一边极低声地念叨着经义。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忘记身体的寒冷。在这方寸之地,支撑这个老人的,就只有脑子里背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子夜时分,天空飘起了细密的春雨。春雨绵绵,夹着冰渣,被风卷着斜斜地扫进号舍。

裴岩的号舍运道极差,头顶的瓦片开裂了一道缝隙。雨水连成线,不偏不倚地滴在号舍正中央的木板上。

裴岩听见滴水声,猛地从木板上坐了起来。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头顶的缝隙,立刻手脚麻利地将装着试卷的竹筒往号舍最深处的角落里推了推。

为了彻底护住那个代表着他全部希望的竹筒,裴岩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灰布夹袄,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竹筒的外面,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盘腿坐在木板上。

雨水很快将他的中衣打湿,布料紧紧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裴岩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任何理由而放弃,若此次不能一举夺魁,又会是三年的漫长等待,而他的家庭,再也负担不了那么大的开销了。

高楼上,冷风吹凉了萧怀瑾的衣袖,他站在凭栏前,看着号舍里的一幕幕场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萧凛强硬拉着他进去睡觉,他才收回目光。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明远楼上准时敲响了铜锣,那是提醒举子们起身答卷的号令。

考场里瞬间热闹起来。木板被重新拆开,搭成一高一低的桌椅。

李盛在木板上坐直身子,开始磨墨。由于冻了一夜,他的手指关节肿胀发红,他极力控制着手腕的颤抖,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然后两只手握住短小的墨锭,在砚台上缓慢地打着圈。

等墨磨好,他停下动作,把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用力哈了几口热气,借着这短暂的温度,重新握紧了毛笔。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眼前的试卷,神色变得庄重。他读了快四十年圣贤书,却没有一次考取功名。很多人劝他放弃了,毕竟他的孩子也都有了孩子,可他不想放弃,考了这么多年,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证明他没有那么差的答案。

另一边的裴岩也拿出了试卷。

他熬了一整夜没怎么合眼,脸色有些青白。冷风一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等缓过这口气,裴岩挺直腰背。他拿起笔,继续起草他的策论。笔锋锐利,力透纸背,他的心装在万里江山里,身体正在承受的苦寒与困乏已经被抛在脑后。

萧怀瑾看得喉咙发紧。这是他第一次随父皇来到春闱现场。这贡院里的数千间号舍,装下的不只是四书五经,更是这些读书人报效国家的满腔热血啊。

“父皇。”萧怀瑾终于开口叫他。

萧凛走到他身边,看着下方忙碌的考场:“嗯?看出什么了?”

“儿臣看到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气。很多读书人不怕苦,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可这贡院年久失修,分到什么样的号舍全凭运气,这未免有失公允。”

萧怀瑾转过身看着父皇。

“出身没法挑,儿臣知道。可既然是在为大梁选拔能臣,儿臣认为就应该重新修缮贡院,不让举子因为考试环境而影响发挥。”

萧凛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儿臣觉得,我们应该要让天下的读书人知道,只要他们心里装着天下,大梁就能护着他们平平安安地把文章写完。这样是不是才算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真正的做到了公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