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不傻，当然听得出沈明珠话里的嘲讽。但他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屑于去和后妃争口舌之快。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沈明珠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盯着养心殿紧闭的大门，一声不吭。
讨了个没趣，沈明珠也不在意。她掩着嘴笑了一声，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宫女说道：“赶紧通报吧，别让陛下等急了。二皇子这两日刚学会背《千字文》，陛下可是特意召他进去查问功课呢。”
说罢，她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想看太子哥哥的萧煜，走进了养心殿。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怀瑾依然坐在地上。
没过多久，殿内就隐隐传来了沈明珠娇媚的笑声，以及她那温言软语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感，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透过门板扎进了萧怀瑾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块被抠得有些毛糙的玉佩穗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风似乎更冷了，顺着他没有狐裘遮挡的脖颈往里灌。
“殿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刘安，看着小太子那落寞的背影，眼眶都有些发酸。他走上前，心疼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披风，想要给萧怀瑾披上，“您看……陛下这会儿正忙着考校二皇子功课呢，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您。这地上寒气太重了，您听老奴一句劝，先回东宫吧。”
萧怀瑾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躲开刘安的披风，但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只是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揪着狐裘的边缘，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信。
他不信父皇真的不要他了。
他四岁多的时候，可是连《论语》都能背大半了，父皇当时还夸了他好久呢！
他就在这儿等着。等沈明珠和二弟出来，他倒要看看，父皇是不是真的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此时的养心殿内。
气氛其实远没有萧怀瑾在外面想象的那么其乐融融。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
沈明珠坐在侧边的锦凳上，滔滔不绝地说着萧煜这几日是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用功。她笑得开心，仿佛这殿内真的充满了天伦之乐。
萧煜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神情有些无措。
四岁多的孩子虽然还不懂大人之间复杂的算计，但对于情绪的感知却是最敏锐的。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大殿里的气氛好压抑，好冷。
父皇坐在那张高高的桌案后面，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父皇除了最开始淡淡地“嗯”了一声赐座之外，几乎一言不发。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眼睛虽然盯着折子，但那眼神却没有焦距。
沈明珠说了十句，萧凛连半句回应都没有。
只有当沈明珠刻意把萧煜推上前让萧煜背书的时候，萧凛才会心不在焉地将视线落在儿子身上。
“背得不错。”萧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赏。”
“臣妾替煜儿谢过陛下！”沈明珠大喜过望，连忙拉着萧煜跪下谢恩。
萧煜乖乖地磕了头，但小眉毛却皱在了一起。
他不喜欢这里。
父皇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发自内心的笑意，也没有母妃看他时那种期盼。父皇看他的时候，是没有感情的。
而且，父皇的眼神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飘向紧闭的窗户。
萧煜顺着父皇的视线看过去，窗棂上糊着明瓦，什么也看不见。但萧煜知道，那个敢坐在地上的太子哥哥就在外头。
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不想待在这个压抑的地方，他想出去。宫里的姐姐弟弟不知道为什么，都没人愿意陪他玩。这个坐在地上的太子哥哥，看着就好厉害，他想和他交朋友。
可是，沈明珠依然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无聊的琐事。萧煜不敢打断母妃，只能委屈地绞着手指，小幅度地扭动着身子。
萧凛坐在御案后，周身的烦躁已经累积到了顶点。
他的耳边全都是沈明珠聒噪的声音，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外。
快一个时辰了。
那孩子还在外面坐着吗？
外面的风那么大，青砖那么冷，他那点刚养好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不知道知难而退？！他都已经把贵妃和萧煜叫进来了，他怎么还能忍得下去！
萧凛的手捏着朱笔的笔杆，指节泛白。
他希望萧怀瑾立刻离开，不要再用那种倔强得让他心颤的眼神看着养心殿的门，可同时，他的心底又矛盾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恐慌——他怕那孩子真的负气离开，怕那孩子以后真的再也不肯踏足这养心殿半步。
帝王绝不能有软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是，当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时，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冲出去把那小家伙拎进来的冲动。
“陛下……”沈明珠见萧凛久久没有回应，试探着唤了一声。
“朕乏了。”
萧凛终于开了口，他将手中的折子随手扔在桌上，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带萧煜回去吧。”
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这就完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呢！
但触及到萧凛那冰冷不耐的眼神，她心底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拉起萧煜行礼：“臣妾告退。”
临出门前，沈明珠眼珠一转，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陛下，臣妾方才进来时，瞧见太子殿下还坐在外头呢。外头风大，殿下又是刚大病初愈，要不要……臣妾出去时，替陛下将殿下唤进来？”
萧凛的眼眸一沉。
他盯了沈明珠一瞬，直把沈明珠盯得后背发毛，才冷冷道：
“不必。”
沈明珠心头一喜。看来，陛下对太子的厌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是，臣妾遵旨。”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牵着萧煜走出了大殿。
大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萧怀瑾一直看着那扇门。
他看着沈明珠牵着萧煜走出来，看着沈明珠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着萧煜有些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强行拉走。
父皇没有叫他进去。
萧怀瑾坐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那件狐裘一点都不暖和了。那股寒气好像顺着冰冷的青砖，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坏父皇……”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一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吧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他赶紧抬起袖子，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不哭。
他怎么能为了这点事掉眼泪，太丢人了。
可是越擦，眼泪就越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萧凛已经站起了身，绕过御案走到了那扇糊着明瓦的窗棂前。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纸，他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抬起袖子，似乎在抹脸。
在哭吗？
萧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强烈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将这位帝王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下一道圣旨，将太子禁足东宫，剥夺他靠近养心殿的资格。只要下了这道旨，这孩子至少短时间内再也不能来打扰他，他也不用再面对这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和煎熬。
他只要狠下心开这个口。
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他开不了口。
这孩子不知道被谁惯的不知天高地厚，娇气得要命，一点小委屈都要掉眼泪。要是真下旨把他关起来，这孩子怕是会在东宫里哭个天昏地暗，甚至绝食抗议都有可能。
他不能有软肋。
可是，如果斩断软肋的代价，是让这个孩子难过成那样……
萧凛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呼吸沉重而压抑。
一墙之隔。
萧怀瑾在外面固执地坐着，咬着牙掉眼泪。
萧凛在里面痛苦地站着，满心挣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化雪后的冬风，呜咽着穿过重重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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