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山里的冰开始融化,屋檐上掉下的滴水,滴答滴答像在数日子。
这天上午,诊室里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粘着的眼镜,由他媳妇架着,一步三晃,头歪在肩膀上,像一棵被风刮歪的树。
“周……周院长,”那人一张嘴就泛恶心,“您快救救我。”
周云飞示意他在诊桌前坐下。他刚一落座,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媳妇赶紧把他扶住。
“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他媳妇抢着答,“刚开始就是早上起来晕一下,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厉害,一睁眼就觉得屋子在转,天旋地转的,胃里翻江倒海,吐。右耳朵还嗡嗡响。”
周云飞伸手搭脉。脉弦滑,一息五至。又叫他伸舌头——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舌苔白腻,厚厚一层像铺了层豆腐渣。
“平时是不是痰多?吃了油腻的更晕?”
“对对对!”那人眼睛一亮,“周院长您怎么知道?我早上刷牙,一刷嗓子一口痰,隔三岔五还犯恶心。县医院说是美尼尔,开了晕海宁,吃了能管半天,一停就又犯。”
他媳妇从布包里掏出一叠化验单,哗啦摊了一桌子:“脑电图、脑血流图、颈椎片,全做了,县医院说啥事没有。可他这病晕起来,连黑板都站不住,学生都看他笑话。”
周云飞一张一张翻过去,脑电图的波形整整齐齐,脑血流图也在正常范围。他把单子推回去:“这些检查都做了,说明脑袋里没长东西、血管也没堵。可你为什么还晕?”
那两口子茫然摇头。
“因为你这晕,不是脑袋里长出来的,是胃里的痰泛上来的。”周云飞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中医有个病名,叫‘痰浊中阻,清阳不升’。你脾胃不好,吃进去的东西化不成气血,反倒炼成了痰。痰往上一蒙,清阳被压着升不上去,脑子就像被湿棉被捂住,能不晕吗?”
那人张着嘴:“那……那县医院怎么说不出这个?”
“县医院看的是片子。”周云飞淡淡一笑,“片子上没有痰,片子只看得见瘤子、看得见出血。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实实在在挡在你清阳上升的路上。”
他提笔写方:半夏白术天麻汤。法半夏三钱,炒白术四钱,天麻二钱,陈皮二钱,茯苓四钱,炙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四枚。
“这个方子,是《医学心悟》上的,专治痰浊眩晕。”他一边写一边解释,“半夏、陈皮化痰,白术、茯苓健脾杜痰源,天麻是治眩晕的专药,把肝风给你压下去。七剂,水煎,早晚温服。吃完再来。”
写罢方子,他又叫小孙取来针盒:“现在先给你扎一针,立刻能轻一半。”
那人将信将疑趴在诊床上。周云飞取三寸银针,先扎风池,斜刺一寸,手法轻柔;再扎百会,平刺半寸;最后双手各扎内关,直刺一寸。行针不到三分钟,那人“咦”了一声。
“怎么了?”
“不转了!”他猛地睁眼,又赶紧闭上,“哎……还有点晕,可是不像刚才那样天旋地转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也下去了!”
周云飞捻了捻针:“风池散头项之风,百会升阳举陷,内关和胃止呕。三个穴一配合,痰浊当场就松了。”
留针二十分钟,起针。那人自己从诊床上下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媳妇:“我不歪了?”
他媳妇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歪了不歪了!三个多月了,你终于能自己走路了!”
周云飞把方子递过去:“七剂吃完,要是还剩点头晕,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