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存证(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489 字 11天前

建炎二年十二月初八—十二月廿六·临安

十二月初八,那个人第五次来。

前四次他都站在摊子外头。这一回他坐下了。

药摊旁边有一条矮凳,是给客人坐的。他坐下的时候,把裤腿往上提了一点——不是习惯,是疼。

雷不苦看见他提裤腿的手在抖。

“买什么?”

“治毒的。”

“什么毒?”

“不知道。”那人说,“我从前年冬天起,天天吃一点。”

“吃什么?”

“一包粉。”

“谁给的?”

“上头给的。”

雷不苦把手里的药杵放下。

“你天天吃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

“对。”

“为什么?”

那人抬起眼睛。

“因为要是我不自己吃,”他说,“有一天就会有人来灌我。”

雷不苦给他看手。

那人的手很白。不是养得白,是退了色的白。

雷不苦把他的袖子往上推。

推起来的时候,那人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怕,是习惯。

可他没有挡住。

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印。

圆的。铜钱那么大。在手腕正当中。

——不是镯子的印。

——镯子的印是横的。

雷不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那人的手翻过来,看指头。

指头上有茧,位置在第二节指节上,很厚。

——握笔的茧。

——跟善堂那具尸手上的一样。

那人坐在矮凳上,坐得很直。

他不驼背,也不靠墙。这是那种在衙门里站过很多年的人才有的坐法——脊背不弯,手放在膝上。

他三十来岁。脸很平。

只有一件事奇怪。

——他的耳朵上有一个孔。

——不是耳孔。耳孔在下面。这个孔在上头。

——跟那具尸一样。

雷小满在摊子后头看着。

她看的是他的鞋。

——鞋底是白的。

——他在城里走路,走的是干净的路。

——可鞋帮上有泥。

——泥是黄的。

——城里的泥是黑的。黄泥只有城外河边才有。

雷不苦慢慢把袖子给他放下来。

“你这毒,”他说,“吃三年就哑。”

“我知道。”

“你已经吃了两年多。”

“对。”

“那你还来买什么药?”

那人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买日子。”他说。

那天他坐了半个时辰。

雷不苦给他抓了一包药——不是解药。解不了。是一包能让人不那么疼的药。

那人把药收进怀里。

收好以后,他忽然开口。

“先生。”

“嗯。”

“你们在找一个人。”

雷不苦没有说话。

“你们找的那个人,”那人说,“已经死了。”

摊子前面有风,把晾着的药材吹得响。

“谁杀的?”雷不苦问。

那人抬起脸。

“我。”

雷小满手里的药篓掉在地上。

药洒了一地。

那人没有动。他就坐在矮凳上,看着雷不苦。

“我不是替自己说话。”他说,“我说完就走。”

“你说。”

那人把两手握起来。

“他是从北边带回来的。”他说,“带回来的时候,他还活着。他不会说话——不是没舌头,是喉咙坏了,说不出。”

“上头留着他。”

“留着做什么?”

“留着做证。”那人说,“他能听懂两边的话。他要是有一天开口,他说的话就是两份文书之间的钥匙。”

“所以他们把他养着。”

“对。”

“养着养着,”雷不苦说,“就把他养成了个不能开口的东西。”

“对。”

那人低下头。

“可今年秋天,”他说,“上头要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报什么?”

“报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那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说:

“哑卫的名册。”

屋子里——不,街上——静了一下。

风把药材吹得又响了一次。

“进了那本册子的人,”那人说,“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么?”

“是器具。”那人说,“器具没有名字。器具用完就销。”

“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说,“这把刀用坏了,就把刀化了。没有人会问这把刀叫什么。”

雷不苦站着。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他背过他哥,他走过一条四千里的路,他在药人府里数过九十七个名字。

他没有听过比这一句更冷的话。

“所以你杀了他。”

“对。”

“为什么?”

那人把两只手松开,又握上。

“因为我摘不下他的名字。”

“什么意思?”

“我试过。”那人说,“我跟上头的人说过三回,说这个人不能报名册。第一回,他们说再看看;第二回,他们说我多事;第三回——”

他没有说第三回。

“第三回怎么样?”

“第三回,”那人说,“他们把我的名字也写上了。”

雷不苦问了一句。

“册子上写什么?”

“写号。”那人说,“不写名字。”

“什么号?”

“甲乙丙丁,天干地支。”

“你是什么号?”

那人想了一下。

“癸字。”

“癸字是什么?”

“癸是天干最后一个。”那人说,“癸字,就是末等。”

“末等做什么?”

“末等做引。”

“什么叫引?”

“就是拿去让人抓的。”那人说,“我们装成来接应的人,让他们抓。抓完了,真的就过去了。”

雷不苦站着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

——卷一,三月十五,五国城南。

——七个人。

——七个人的喉伤,都是同伴补的刀。

“那边,”雷不苦问,“五国城那边,有没有你们的人?”

那人抬起脸。

他看了雷不苦很久。

“有。”

“几个?”

“七个。”

“他们都死了。”

“对。”

“怎么死的?”

“被自己人补了刀。”那人说,“名字在册子上,用完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先生,”他说,“你认识他们?”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认得。

——他验过他们的尸体。

雷不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自己也在册子上。

——一个在册子上的人,救不了另一个在册子上的人。

“所以你杀了他。”

“对。”

“既然救不了,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跑?”

那人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累。

“先生。”他说,“跑了,他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谁也不知道他来过。”

“他跑三年,五年,十年,他哪一天死在外头,就是一条野狗死了。”

“可我要是让他死在这个城里,”那人说,“就有人会给他记一行字。”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衙门要收尸。收了要写册子。写了册子,他就有了一行。”

“一行字,就是他的坟。”

雷不苦没有说话。

那人把怀里的药包按了一下,站起来。

“先生。”

“嗯。”

“我把他放在善堂门口,不是我懒。”他说,“是我算过。”

“算什么?”

“算他们要多久才会来收。”那人说,“善堂的人天不亮就开门。门口有尸,他不能不收。”

“收了要写册子。”

“要写册子。”

“册子要给上头看。”

“要给上头看。”

那人点点头。

“所以你们才能看见他。”

“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那人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给我们听?”

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到摊子外头,他又停住。

——这是第五次。

——他每次走都是七步,停一停,再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七步。

他就在第一步的地方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

“嗯。”

“我这一辈子,”他说,“只做过一件不受命的事。”

“哪一件?”

“把他放在善堂门口。”

他说完就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站起来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凳上。

是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平,正反面都看不出字。

“药钱。”

“今天这包不要钱。”雷不苦说。

“那我留个东西。”

雷不苦看着那枚铜钱。

“为什么留钱?”

“因为我用过的东西,”那人说,“要有人记得。”

他走了。

雷不苦把那枚铜钱收起来。

他没有把它花掉。

他把它放在药篓最底下。

雷不苦把摊子收了。

他跟上去。

他不敢跟近。他隔着两条街,看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走得不快。走的是往西的路。

走到那条巷子口,他拐进去。

雷不苦站在巷口外面。

——他看见那扇门开了。

——门开的时候,屋里没有光。

——那个人走进去,门就关了。

——关得很轻。

雷不苦站在巷口,一直站到天黑。

——那扇门没有再开。

——也没有人出来。

他回到摊子上,把今天抓药的那只手,在药篓上擦了两遍。

——不是为了干净。

——是因为那只手,摸过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

【切换】打铁巷·当夜

顾惊澜把那块布摊在桌上。

“现在东西齐了。”

她一样一样摆开。

第一样,行李单——上头“家人二名、老仆一名”。

第二样,七个半牙印。

第三样,那双白鞋底的新鞋。

第四样,喉骨、舌头、肩上的旧伤。

第五样,衣襟夹层那块布,三句倒装的汉文。

第六样,善堂册子上那一行字。

她摆完,坐下来。

“这些东西加起来,”她说,“是两件事。”

“哪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