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接着数(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3593 字 3天前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井口·夜里】

板是两块。

叶孤鸿蹲在井口边上,两只手抠住左边那块的两端。

“往上。”他说。

风不问抬着右边那块。

左边那块起来了。

板底下果然有一块石头,压在板的左端。石头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压的是这一头。”叶孤鸿说。

他把那块石头挪到井圈上。

“上次不是这么撬的。”顾惊澜说。

“上次我从缝里别。”叶孤鸿说,“别得板裂了。”

“裂成两块。”

“裂成两块。”叶孤鸿说,“今天不用别。今天端一块起来就行。”

他把板立到墙根上。

井口开了。

井口是圆的,石头砌的圈,石头被绳子磨出一圈凹。

顾惊澜蹲下去,把手放在井圈上,一圈摸过去。

摸到左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块。”

“怎么。”

“这块跟别的不一样。”顾惊澜说,“别的石头缝里有苔,这块没有。这块面上光。”

她从腰间取下一根短绳。

“我下。”

“我先。”叶孤鸿说。

“我下。”顾惊澜说,“我数。”

叶孤鸿看了她一眼,把绳子递过去。

顾惊澜下井下得很稳。她把绳子绕在腰上两个圈,两条腿撑住井壁,一尺一尺往下。

她下到一半,停住。

“闻先生。”

“在。”

“你上次听到空的,是这一圈?”

“左边。”闻人默说,“往左边去。”

顾惊澜用脚在那块石头旁边的壁上试了试。

石头是稳的。

她又往下。

下到底,她站住。

井底是方的。

四面是石壁,围出一个方。方比上头窄,比人的肩膀宽一点。

水在里侧那一面,水面离井底有半尺。

“底下是干的。”她说。

“干的。”叶孤鸿在上头说。

“水只占了半个井底。”

她把灯挂在腰上,腾出两只手来。

“闻先生,尺。”

上头放下来一根细绳。

绳子头上系着一小块炭。

顾惊澜接住绳子,把炭按在水面上头一寸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从上头数,还是从下头数。”她问。

“从下头。”

她把灯举起来,凑到井壁上。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井下·半夜】

井壁里侧全是道道。

道道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排成一列,跟墙上一样。

顾惊澜把灯举高,照着最底下。

底下那一段,在离水面两指的地方,道道就开始了。

她把手伸下去,指尖按在最底下那一道上。

“一道。”她说。

她从下往上数。

“二。三。四。”

她数得不快。数到十,她停一下,接着数。

数到五十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井壁窄,她要半蹲着才能把灯举到该举的地方。

“上头有绳。”叶孤鸿在上头说。

“不用。”

她接着数。

数到一百,她的手停了一下。

“一列一百。”她说,“跟墙上一样。”

她往上挪了半尺,接着数第二列。

第二列也是横道,也是一道挨着一道。

“刻的人也是刻满一百就换列。”她说,“这是第二列。”

第三列,第四列。

数到第五列末尾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这儿变了。”

“哪儿变了。”

“道道短了。”顾惊澜说,“从第三百零一道起,道道短了一半。”

她把灯举近。

“他也没劲了。”

“跟墙上的那个一样。”

“一样。”

她又往上数。

第六列,第七列。第二十列。

数到第三十列的时候,她停手了。

“上头没了。”她说。

“什么叫没了。”

“到这儿就断了。”顾惊澜说,“断在墙上半人高的地方。再往上,井壁是光的。”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抖了抖。

“你数到多少。”

顾惊澜想了一下。

“三十六列。”她说,“三千六百。”

井口上没有人说话。

风在井口上转了一圈,把灯苗压低了一点。

顾惊澜把身子往边上挪,让灯照见井壁的上半段。

上半段跟下头不一样。

上半段抹过一层灰。灰是老灰,颜色跟墙壁上那层一个样,一块一块地掉。

“上头有灰。”她说。

“底下没有。”

“底下是石头,没抹灰。”顾惊澜说,“抹灰的人只抹了上头这一段。”

她把灯举高,照那层灰。

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至少她看不出来。

“上头这段,”她说,“得有人摸。”

“那墙上的三千七百呢。”叶孤鸿问。

“墙上的从三千六百零一接着数。”

她把灯往下收回一点,照着那断了的地方。

“井里这个人,数到三千六百就停了。”顾惊澜说,“墙上那个人,从三千六百零一接着数,数到三千七百。”

“他们两个人怎么知道接得上。”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把灯举到井口那边,抬头说了一句。

“闻先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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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默下井比下梯子还慢。

他在井口坐下,两条腿先伸进去,然后一寸一寸往下蹭。他一只手扶着井壁,一只手拉着绳子。

“慢点。”叶孤鸿在上头说。

“我知道。”

他蹭到一半,停住。

“别放灯。”他说。

顾惊澜把灯往怀里收了收,用袖子挡住。

井里暗下来。

闻人默接着往下蹭。

蹭到底的时候,顾惊澜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到方的那一角。

“手放哪儿。”

“最底下那一道。”

顾惊澜把他的手按在离水面两指的那道痕上。

闻人默的手指停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动。他把指头压着那道痕,压了一会儿,像在把那个印子吸进来。

“这一道不是钉划的。”他说。

“是什么。”

“瓦片。”闻人默说,“口宽。两边都毛。沟底不平,分段走的。”

他的手往上挪。

挪了两指,又摸到一道。

“这也是瓦片。”

“再上?”

“再上还是。”闻人默说,“上头这一段,全是瓦片划的。十来道。”

“十来道。”

“十来道。”他说,“不成列。散的。”

他的手接着往上。

“再往上换东西了。”

“换什么。”

“钉。”

他把手指按在一道钉痕上。

“口窄。底平。两道之间留着的地方一样宽。”他说,“钉比瓦片硬,划下去是一条直的。”

“从这儿起是列。”

“从这儿起是列。”闻人默说,“一列一百,刻满了,旁边再开一列。”

他往上摸。

摸过一列,停一下,再摸一列。

摸到第十列的时候,顾惊澜问了一句。

“你摸到多少列了。”

“十三。”

“再往上。”

他接着摸。

摸到第三十列的时候,他的手慢下来。

“上头这几列,道道短。”他说。

“短一半。”

“短一半。”

他摸到第三十六列末尾。

“到头了。”

“到头。”

闻人默的手没有再上去。

“上头是灰。”他说。

“抹过灰。”

他把手往上移,移过半尺,按在那层老灰上。

按上去以后,他的手指停了很久。

“有。”

“有什么。”

“指甲。”闻人默说。

顾惊澜把灯露出来一点。

闻人默的指尖在灰上停着。他的指头没有挪开,他只是压着。

“划得很浅。”他说,“浅到只破了一层皮。石头划不动,就着灰划。”

“多少道。”

“几十道。”他说,“我数不清。灰掉了一块,中间断了。”

“间距呢。”

闻人默把拇指掐在食指上。

“这么宽。”

顾惊澜把灯举到他的手边,对着上面那一段灰看。

“这一段的间距,”她说,“比下头那三十六列短半指。”

“短半指。”

“墙上最右边那几十道,也是这么宽。”顾惊澜说,“手小。”

闻人默的手收回来。

“那一个人。”他说。

“哪一个人。”

“在井里划指甲的这个人,跟墙上最右边那几十道,是同一个。”闻人默说,“两边的道道一样长,一样宽,间距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墙上那三千六百零一到三千七百,是他划的。”

井里安静下来。

水在那一角,黑着,一点声也没有。

“他怎么知道从三千六百零一起来。”顾惊澜说。

“他下过井。”闻人默说,“井里那个数,他看见过。”

“看见了,怎么不在井里划。”

闻人默把手举起来,在井壁上按了一下。

“井壁上抹过灰的地方太少。”他说,“铁钉刻的地方是石头,石头硬。指甲在石头上划不了。”

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上头划了几道,划不动。他就另找地方。”

“找墙上。”

“找墙上。”闻人默说,“墙上也是灰。”

“可他从井里出来,得有人开门。”

“他不用开门。”

闻人默把手往下指。

“他在这口井里。”他说,“这口井的门,在城墙上。”

顾惊澜抬起头。

井口上头是黑的,看不见天。

“这口井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她说。

“嗯。”

“井壁的上半段在墙里。”

“嗯。”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层老灰上,又按了一下。

“这层灰,”他说,“跟底下的石头不是一回事。”

“怎么。”

“底下的石缝是斜的,一层压一层,压了几十年。”闻人默说,“这层灰后头是横的。抹灰的人先砌了一层石,再抹灰,抹完又砌。”

“砌什么。”